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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4 我不再与世界争辩写到这句话,突然想起以前老妈单位的一个老所长。
那时候,老妈的单位拥有我所在的那个小城市仅有的两台286电脑。
仗着自幼的神童招牌,以及老妈的面子,暑假可以跑过去上机。那种NB范儿,跟后来看《银河系漫游指南》作者道格拉斯-亚当斯访谈,他说他拥有英国的第一台苹果电脑的感觉,也就差不多。
那时候上机,要换鞋,穿白大褂,消毒液洗手。跟着哈工大刚毕业的一个姐姐学Fortran语言,编程计算鸡兔同笼问题,还有做工资表。
老所长有时候会过来,玩一会俄罗斯方块。
听老妈说,他在背后夸我,这孩子将来必定有出息,我玩游戏,她就在那儿编程序,看都不看一眼。
其实我没三年不窥园那么伟大。我偷着玩俄罗斯方块那会儿,他没看见罢了。再说,就算不看,听见电脑里传出的嘀嘀嘟嘟声,我也知道他是个臭手,过不了几关就玩儿完,不值得我参观学习。
那几年郑智化的歌挺流行。一个程序通了,我会高兴的唱几句。有一次唱到“红尘里燃尽多少青春。。。我不再与世界争辩”,他坐在我旁边,插嘴说,“小毛孩子,懂什么叫与世界争辩,只是乱唱。”
后来他得了肝硬化,到北京开刀,据说打开腹腔,发现已经是肝癌晚期,手术都没法做,直接让回家等死。
他的妻子到处讨了许多偏方,其中一个是每日早晨空腹服用海参,据说可以增强抵抗力,让精神分外健旺。
这偏方应该一度见了些效果,因为后来我高考时,我老妈不知怎么灵光乍现,想到既然此法可以令癌症病人病情好转,用在健康人身上,一定事半功倍。于是照此办理,每天早上勒令我服食无油无盐黑糊糊腥兮兮海参一支,直到高考结束。
后来我考上PKU,老妈颇以为是海参的功劳,四处传播成功经验,甚至一度令我们那个小城海参紧俏脱销。我可没敢告诉她,到后来,我实在受不了那恶心的腥味,总是偷偷把海参藏在嘴里,出门偷偷吐掉了事。这样当然有点败家。可那会儿,我们那边的家长要是不给高考的孩子来点儿补品,一定会觉得是没尽到责任。不吃海参,另一种主流的选择就是“小聪聪”——我班上的同学吃了那东西几乎都胖成皮球,我才不干。
海参也没救活老所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世的,只记得大一放假回家,又跑到老妈的单位上机——这时已经换成586,身边的人开始玩大富翁二代——偶然提起他,大家说,哦,他呀,早就死了。
他挺严厉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似乎下级都不怎么喜欢他。
我妈后来跟我说,老所长当年是J主席的同学,一起到苏联留学的老工程师。因为专业拔尖,回国后被安排到党和国家最需要的地方——我妈那个单位,虽然如今不景气,当年可也是国家级研究所,搞战备才迁到现在这个城市。据说,老所长看新闻联播,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他这个人啊,当年就爱搞关系,不用功,考试前怕不及格,总管我借笔记。 品牌电脑的生活态度30岁,我突然成了两台品牌电脑的拥有者。左手苹果MacBook,右手惠普"自由人"台式机,想不联想起网上流传的那个"等咱有了钱"的段子,都难。
其实我并没中彩票。去年在美国,刚去没几个月,单位配的笔记本就坏了。打维修电话,服务真好,中国买的一样管修,不过要把电脑从东岸寄到西岸,邮费400美元,自理,维修费另算。打打算盘,不如买台新的。苹果公司跟我所在的那个学校关系不错,有挺大的折扣,加上周围的人拼命灌"苹果汁":样子酷,没病毒,自带各国语言支持,不用另装中文系统。一高兴,上午下课,吃午饭的当儿就去买了一个。背着它上课的路上就开始嘀咕:"这玩意儿可真TMD沉。"
苹果好看,养着可也不容易。怕脏,买张皮(iSkin)保护着,20多美元,皮罩不住的地方,还得再来块专用抹布伺候,又是10多美元。买皮和抹布的当儿,难免不受各种各样酷酷的小玩意儿的诱惑,左添根连接线,右加个转换头,七七八八,一刷卡,一个月生活费没了。这时候只能用美元不断贬值安慰自己——花钱就是止损啊。
一转眼回了国,又得重新跟中文打交道,苹果的毛病开始暴露出来。写字时间长了,先有壮士断腕的危险——线条锐利的边缘设计还真是既锐又利。上淘宝买个东西,就算能忍受页面乱码,到了支付,也只能望而兴叹。最要命是跟许多无线路由器不兼容,这年头,上不了网,还能活吗?
转念打家里老台式机的主意。这台电脑,和《笑傲江湖》里丹青子的四蒸四酿吐鲁番美酒有一拼:2000年的硬盘,2001年的猫,2002年的机箱,2003年的网卡,2004年的内存,2005年的CPU。搬家一折腾,彻底罢工,一开机就回到2001年1月1日,一小时必定死机。找明白人一问,主板电池没电。听了配置,人家立马给出建议:别修了,重配台吧。
装电脑我不怕。当年最流行的装机宝典之一,还是我翻译的呢。兴冲冲跑到中关村,一下车,无数个热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要笔记本(MP3、手机、数码相机、打印机、显示器、GPS、光盘、装机)吗?
抹不过面来,回一句,"有准系统吗?"
"有有有",一个哥们兴奋的恨不得拖着我一路小跑,到了店面,方回头,小声问一句"您是要装Windows XP系统吧?"
我花了半小时跟他解释什么叫"准系统",再花半小时告诉他我要什么配置,准备花多少钱。他抓了四次脑袋,打了三个电话"请示经理",最后花了四十分钟"去库房提货"。我知道,所谓的提货其实是到别家去买。不过实在懒得自己再去穿越人海,更何况他店里的电脑里还装着久违的"大富翁四"。
就在孙小美联合钱夫人挤垮了沙隆巴斯之时,他回来了,空着手。"刚好没货了,要不您明天来?"我郁闷的下楼,电梯正对着惠普的专卖,溜达进去,随手指了款机箱最顺眼的,问价,居然只是当年一个高端主板的价钱。看看配置,用来写字富富有余,打大富翁四更是绝对没问题。二话不说,拍出钱抱回家。到家先装上大富翁。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迷恋一种DIY的生活方式,少花钱并不是唯一的目的,更重要的是一种对身边一切的控制感。我蔑视品牌那虚妄的定位标准,宁愿把一切归于自我和内心。然而,在这个晚上,我突然骇笑于自己的荒谬固执。人生如此短暂,有多少时间值得浪费在与世界争辩的无用功上?如果一点点多出来的钱,就可以买到感觉到别人惊艳一瞥时的快意,或是多玩三小时自己喜欢的游戏的自由,为什么不?
同行"啪!"
厚厚一沓还带着油墨味儿的报纸从头上飞过,甩在旁边的座位上。
和这个城市里新添的所有外皮儿光鲜内瓤儿粗糙的公共汽车一样,这车里廉价的座椅把手,经不住一天几万只屁股和大手的厮磨,早呈现一副龇牙咧嘴的德行。要不是要20几站才能到目的地,真宁可站着。
车上很多人一定也这么想。身边那个翻出一堆黑乎乎海绵的座位,就这么空了好几站——直到她上来。
"过一下过一下,"这女孩,手脚麻利得紧,我还没全站起来,已经挤进去,一屁股坐下。她穿条浅颜色七分裤。我心里嘀咕:完了,非印上字不可。本想提醒她,鉴于已经于事无补,手里的小说又正渐入佳境,于是一言不发,低头继续看书。
"这种对远方和新鲜事物的向往,这种对自由、解脱和遗忘的渴望——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无非是一种逃避的冲动,逃离他的写作,逃离他那些冷冰冰的、刻板的、令人恼火的单调事务。是的,这是一种他热爱的工作,如今,他几乎已经学会喜欢上这种骄傲的、坚持的、百折不挠的自我意志与日渐膨胀的疲倦之间日复一日的斗争。他不允许任何人察觉到这种疲倦,他的作品也绝不会流露出他才思衰退或灵感枯竭的任何迹象......."
托马斯-曼的长句实在不适合用来做车上读物。我开始后悔出门前从书架上随手抽了这本书。打个哈欠,准备小睡片刻,一把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呦,英文,你能看懂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带着Hallo Kitty手链的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抢过书,翻到封皮,"死,威尼斯,故事,男人,不对,这词拼错了,多个n。什嘛玩意儿?没听说过。"
我老大没好气,正琢磨有没必要在公交车里上堂文学课,那女孩接下一句话,顿时令我心花怒放。
"学生吧?要不就刚工作?你八几年的?"
对于一个三张女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显然20刚出头小女孩的引为同类更能满足虚荣心?一个微笑不由控制的在嘴边展开来,还得带着点矜持。
"哪里,我都工作七八年了。"
她把书塞回我手里,"哦。你干吗的?翻译?"她翻开手机,又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从一坐下,她就不断重复这一动作,想必十分无聊,这才开始与我攀谈。
"不是,我是记者。"
"呀,咱们是同行!"她突然站了起来。我正想,同行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她指指坐在屁股下的报纸,"FZ晚报。我就在这儿工作。你在什么地方?"
"某杂志。"
"啊呀,杂志不好。人家跟我说,杂志赚得少,一个月最多两千,那不行。"
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于是低头假装继续看书。她却无心中断谈话。
"你在哪家杂志社?"
"SLSH周刊。"
她偏头,显然在努力搜索记忆。半天蹦出一句,"好像听说过。"我知道,她百分之百不知道SLSH周刊是"什嘛玩意儿",这么说只不过出于礼貌,好让谈话继续下去。
"我是有两个选择的。一是去中国JJ网,还有就是来这家报社。中国JJ网收入不错,可是不给解决户口,也没有四险一金。我一想,那不成了北漂了吗?不能够去。喂,你有户口没有?"
我本打算装作专心看书没听见,可她靠过来,又大声问了一遍。我权衡一下利弊,在耳膜破裂丧失听力和郁闷地承认自己是个"北漂"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没户口。"
"哎,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杂志社就是不好。"她很得意,翻手机发出的啪哒声至少高出一倍。
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在书上,可是一个个蝌蚪样的字符只是无意义的码在一起。我决定扭过头看窗外风景——哪有什么风景可言?塔吊得意工程急,一日看尽长安沙。
"你有房子没有?"
面对这女孩一定要把谈话进行到底的毅力,我决定不再反抗。想想欠银行20年的贷款,和现在租住的房子,我诚实的回答,"不算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不算有?是你老公的吧?"我被训得比较惭愧,正想分辩,她的演讲却滔滔不绝的继续下去。"我们报社有住房公积金,可惜一年之后才能提。提出来就得赶快买个房子,都说炒房能赚大钱。不过我要结婚,一定得让对方家里出钱买房子,至少三居。"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一转头,看见她充满怜悯的眼神,立时心知不妙。这手机,五六年历史了,连彩屏都不是,更别提摄像头MP3。因为觉得不妨碍什么,一直也没换。她的手机翻得更加起劲,有意无意的在我眼前晃动商标。联想。
"你跑哪个口的?我是跑产经的。人家都说,跑这口油水多,能拿好多车马费。不过我刚去,肥差还轮不上我。"
"我们报社可大了,可有名了。你说你去杂志社干嘛?我们报社在招人呢。要不你试试?不过你不是应届毕业生,恐怕解决不了户口。"
......
"XXX站就要到了,请您携带好个人物品,从后门刷卡下车。"
公共汽车的报站声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接近天籁纶音。被训得灰头土脸的我卷起托马斯-曼,向车门仓惶而逃。那女孩的声音,犹自不舍地跟踪而来,"这就下车啦!咱还没聊完呢。我跟你说的,你考虑一下......"
我能揣测到这个屁股上印着大大的"FZ晚报"字样、不停翻着联想手机的志得意满的同行此时心里在想些什么:"看,这个没有前途的大龄文学女青年!"
June 04 归去来兮回来了
仿佛是下马威似的,连续几天,空气格外污浊,天色格外阴郁,路上的车流格外狂野,店里的价签格外昂贵刺目
我预料到这一切,只是没有预料到居然到了如此的地步
然而,心里的安定,终究是不同的。这城市或许不以我为其中一员,但我以这城市为家。这里有温暖和寒冷的记忆,眼泪的咸和唇吻的甜。
准备搬家,一个早晨可以被阳光唤醒的屋子,一个出门转角就可以买到新鲜蔬菜的地方,一个踏踏实实的家,虽然是租来的房子——幸福不在于拥有什么,在于一起经过。
打包,等待送搬家纸箱的人来的当儿,重读卡尔维诺的《烟云》。几年前,这是我最爱的小说之一,总是忍不住要在文章中引用,以至被某领导嘲笑。的确,这不是一个好小说,可我就是喜欢。在经历了这么多事,走过这么多地方后,依然喜欢。这感觉让我非常快乐。
“我迁入到这个城市安顿下来时,对一切都毫不关心。安顿这个词也许不太确切,因为我并不想在这里安顿下来,我愿意让我周围的一切都是临时的,不安定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内心里感到安定。那么什么是我内心的安定呢?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我讲话的口气也那么实用、那么自信,而且我高兴地看到我和他们的意见不约而同。为什么我要用高兴地这个词呢?因为我越是装的精干、越是装的乐观,思想深处越是想着那可怜的房间,黯然失色的街道,锈蚀的栏杆和汗淋淋的衣服,越是觉得能够坦然对待这一切。”
“这套房子里只有厨房才是那女人真正生活的地方,其他房间,尽管她十分珍惜,不断打扫、上蜡,只不过代表了她对美好的憧憬。。。”
“我写社论却不是为了理想,也不想有那种理想:我不过是想替他写篇文章,让他高兴高兴,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工作。这个工作比起我可能找到的其他工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我了解科尔达的论点,熟悉他喜好的表达方式,可以按照他的要求一字不差地写出来。不这样写该怎么写呢?难道要把我自己的想法写出来?不,我敢担保,按照科尔达工程师的意思写出来的文章一定非常漂亮。。。”
“那些熏黑了的房子,那些昏暗的玻璃窗户,那些脏得不能依扶的窗台,那里面居民的为别人看不到的面孔,还有天空中这层笼罩着一切、使人们看不清一切、市一切失去其原有的形状和价值的烟雾,随着秋天来临总不能再解释成气候潮湿所致吧,所有这一切对我来说体现了民众的贫困,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却象征着财富、地位和权力,象征着危险、毁灭和悲剧,仿佛他们置身其中犹如顶天立地的英雄。”
“有人命中注定要过平庸的生活,默默无闻,因为他们经历了痛苦或不幸;有人却故意这样做,那是因为他们得到的幸福超过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这个餐馆我不常来,可以说是个偶然的顾客。今后我也许会天天来,也许能坚持许多时间,但我希望自己像个过路客,今天在这里,明天也许就到那里,否则我心里就会感到不安。
我并不是讨厌这里的人。。。但是,我宁愿旁观,不愿参与。我避免和其他顾客交谈,避免和他们打招呼,因为结识一个人很简单,但结识以后却需要保持相识关系。。。从那以后他经常要和一些毫不相干的人结伴而行,向他们讲述自己的事情,或听他们讲述他们的事情。”
“在世界的这个角落里,线条明朗和色彩鲜艳的背面究竟是什么呢?我渐渐意识到了,而且我就是他们的背面的一员。也许灯光明亮、一目了然的这一面就是背面,事物真正重要的一面恰恰是出于阴暗之中的那一面。”
“我继续望着那片烟云。这是我第一次置身于烟云之外看这片烟云。它曾每时每刻笼罩着我,我生活在它之中,它也生活在我的心中。我知道,在周围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之中,就是烟云令我担忧。”
“成千上万的人和阿万德罗一样,整整一星期在这昏暗的城市里工作,为的就是周末能出去。对他们来说,城市已经无可救药,城里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制造能够数小时摆脱城市然后再回到城里来的手段。”
“对,现在还有人生活在烟尘之外,古往今来一直有人生活在烟尘之外,有人甚至可以穿过烟云或在烟云中停留以后走出烟云,丝毫不受烟尘味道或煤炭粉尘的影响,保持原来的生活节奏,保持他们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干净样子,但重要的不是生活在烟尘之外,而是生活在烟尘之中,因为只有生活在烟尘之中,呼吸像今天早晨这种雾蒙蒙的空气,才能认识问题的实质,才有可能去解决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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